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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朝灭亡了,人们不肯剪辫子 | 短史记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-02-21  川后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众所周知,清军入关?#20445;?#26366;强迫民众“剃发留辫?#20445;?#37247;成许多血案,乃至有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之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没有辫子,始终是有清一朝,衡量汉人是否归降、是否接受清廷统治的重要标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按常理,这种屈辱性标志物,在清廷灭亡后,民国政府已宣布了“剪辫令”之?#20445;?#33258;会被民众迅速抛弃,成为历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许多民众不愿剪辫子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12年6月,梅兰芳剪掉了自己的辫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?#26412;?#31163;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发布“剪发令?#20445;?#24050;过去了3个月。梅的行动显然称不上积极,但相对身边的其他人,却已可算走在时代的?#25226;亍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,为梅管理服装和处理杂物的?#26696;?#21253;?#20445;?#26080;论梅怎么劝,就是死活不愿意剪掉辫子。?#20998;?#22909;趁他们睡觉的时候强行动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的跟包大李和聋子,我劝他们剪辫子,怎?#27492;?#20063;讲不通。有一天我只好趁他们睡熟了,偷偷地拿了剪子先把聋子的辫子剪掉。?#20154;?#37266;过来,感觉到脑后光光的,非常懊丧,把个大李吓得也有了戒心。他每晚总是脸冲着外睡.好让我没法下手。结果,我趁他酣睡的时候,照样替他剪了。……第二天他含着眼泪,手里捧着剪下来的半根辫子,走到上?#32943;?#25105;祖母诉苦……过了好久,他谈起来还认为这对他的身体是一个重大的损失。在当年是真有这许多想不开的人的。”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图:清中期的发式,仍较接近清初的“金钱鼠尾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帝退位了,?#20064;?#22995;却不肯剪辫子。这样的情况,具有普遍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南京、上海这样的大城市,很多人去掉了辫子,但未必皆是出于自愿。革命军当年发起的强制剪辫运动,曾引起颇多民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南京,1912年2月,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注意到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(浙军)带着剪刀作为武器在南京各街道上游行,剪掉所?#24515;?#20123;仍然蓄发的中国人的辫子。……南京人民对浙军的暴行感到非常愤恨。”②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期,在成都、长沙、昆明等地,也因军队强制剪辫而引发了民众?#21482;牛?#29978;至发生了血案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?#25105;?#32423;的城市及乡村,没有革命军的强迫,剪辫者更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,云南军政府于11月5日限令民众5天之内剪掉辫子,但在腾?#36739;?#22478;,英国驻当地代领事史密斯观察到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公众舆论对革命是冷淡的。人们没有任何热情……在街上很少见到剪了辫子的人。”③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革命军势力甚大的浙江,也是同样情形——在上虞县,“自光复后,剪辫者寥寥?#20445;?#34429;经新政府一再劝喻,但?#26696;么?#20154;民?#23637;?#26395;不剪?#20445;?#22312;嘉兴县,竟有?#24052;?#27665;千人之众,以反对剪辫为号召?#20445;?#25226;积极推动剪辫令的官绅之家捣毁。④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事实上,民国成立后,相当数量的中国人,仍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辫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14年,?#25034;?#30041;学的胡适,收到来自家乡?#19981;?#32489;溪的书信,信?#20852;担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吾乡一带,自民国成立以后,剪去辫发者已有十之九,其僻处山陬(如上金山、张家山、寺后十八村,并歙之内东乡各处),剪发者只有半数。”⑤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上海,《申报》1914年4月20日刊文嘲讽本地风俗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上海地面却有三样东西出产的顶多。是别处少有的。……那就是车子(人力车)、辫子、婊子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?#26412;?#37492;于留辫者甚多,尤其是“上流社会未剪者尚居多数?#20445;?914年7月,内务部不得不再次发布“剪发六条?#20445;?#35268;定:凡公务员不剪辫者,停止其职务?#36824;?#31435;机关雇用之人员不剪辫者,解除雇用关系;车马夫役不剪辫者,禁止营业。但直到1928年,?#26412;?#20173;尚有4689条辫子未剪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山西,直到1918年,?#27835;?#23665;仍在大力推?#23567;?#21098;发”政策,派出政治实察员至各县,逐级追查剪辫情况,县促区,区促存,村促户,县区官员到村蹲点,警察下村巡查……至1919年,山西的辫子才算大致剪完。⑥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23年,上海广益书局出版《中华全国风俗志》,对各地民众留辫情况,也颇多介绍。如河北保定,留辫未剪者,“十?#28216;?#20845;?#20445;?#22825;津开埠虽早,但“蓄辫之恶俗,反较他埠为独甚。无论上中下三等人,剪发者殆居最少数。”⑦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末的这种发式,放在清初是要?#25910;?#30340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历史的遗忘与美化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12年前后,?#25215;?#20102;解清朝历史的民众不愿意剪辫子,或许尚有担忧清廷复辟的考量。但到了1914年、1918年、1923年,?#26412;?#19978;海、天津这样的城市,还到处都是辫子,就已非?#26263;?#24551;清廷复辟”所能解释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同样,这种固执也很难被完全归因为“生活习惯”。众所周知,“三朝两?#24080;?#22836;,四季衣衫油腻?#20445;?#20035;是留辫之人日常生活中极大的痛苦。1912年,梁实秋的父亲给全家人剪辫子,梁非常开心,缘由正是“我们对于这污脏麻烦的辫子本来就十分厌恶,巴不得把它齐根剪去”。但梁的“二?#35828;?#29241;还忍不住泫然流涕?#20445;?#36825;眼泪显然非是为“生活习惯”所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20843;S发令”这段历史已被彻底遗忘,是民众不乐意剪辫子最重要的时代背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清初的中原民众而言,脑后的辫子意味着被征服的屈辱。但当硝烟散尽,政权鼎革已成定局,这段屈辱史,遂被?#26412;?#29992;严密的文网层层遮蔽了起来。自顺治朝始,至乾隆朝终,共兴文字狱170余次,尤以乾隆朝为最,多达130余次。这些文字狱的核心目的之一,就是消灭清初历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#20843;S发令”又是其中的重点规避对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据台湾学者王汎森的研究,清人对“发”字的使用格外小心,尤其是一些成语如“一发千钧?#20445;?#26356;是极为敏感,“因为它令人产生一?#33267;?#24819;——以千钧之重来形容一发,似乎是对‘薙发’政策的不满”。清廷花了八十余年修纂《明史》,但这部巨著?#25353;?#22836;到尾未曾用过‘一发千钧’或‘千钧一发’?#20445;弧?#28165;实录》里同样找不出“千钧一发”这个词。⑧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千钧一发”这个词都找不到,当然更不能指望留下?#20843;S发令”这段历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事实上,经过近300年的遗忘,到晚清,这段历史已仅限于在知识分子和革命党当中流传。(清廷也有意淡化这段历史,默许臣民的辫子越留越粗。清初的?#20843;S发令?#20445;?#26412;只允许脑后留一小绺头发,名曰“金钱鼠尾?#20445;?#33267;清末,则?#35328;?#35768;保留较多头发。)一般无知识的普通汉人,则“已将剃发留辫当成自己民族固有的习俗加以遵行和维护”。⑨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据溥仪的洋老师庄士敦讲,有些满人也已经忘了自己的祖先曾强迫汉人剃发留辫这段历史,反而认为剃发留辫本就是汉人的习俗,?#24066;梁ナ保?#26377;满人用割辫子的方式,来对?#26696;?#21629;?#21271;硎究?#35758;。⑩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章太?#33258;?#26202;清阅读通行本《日知录》,曾惊讶发现其中无任何华夷种族之说,直到“原抄本”出现,才明白通行本不但经过官方删改,民间私人之删改比官方还彻底,倘“原抄本?#24517;?#22833;,则删改内容连带删改之举,皆将被彻底遗忘。钱穆生于清末,甚至一度不知道清朝?#23454;?#20035;是满人——?#23433;?#22317;师随又告余,汝知今天我们的?#23454;?#19981;是中国人吗?余骤闻,大惊讶,云不知。归,询之先父。先父云,师言是也。今天我们的?#23454;?#26159;满洲人,我们则是汉人。”——钱穆是幸运的,他的老师钱伯圭是一位革命党人。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过,若只是“遗忘?#20445;?#36824;不足以解释那些对“剪辫令”的暴烈反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912年7月,在清帝退?#35805;?#24180;之后,山东都督周自齐派了宣传员?#24052;?#26124;邑县?#26263;?#27665;众剪辫。在县衙门口举行的宣?#19981;?#19978;,宣传员公开剪掉了当地两位乡绅的辫子。次日,被剪了辫子的乡绅聚集民众,公然打杀了二十七名“无辫之人”。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种暴力背后,显然有着某种对“辫子”的强烈认同在其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事实上,也并不是所有人?#23478;?#24536;了辫子的由来。文字狱再严酷,也不可能杜绝民间所有禁书。嘉庆之后,文网渐宽,很多康雍乾时代足?#32536;?#33268;杀头族诛的禁书,获得了重刻的机会。如曾国藩在两江总督任上,曾重刊过王夫之的著作。李慈铭这样的学者,也有机会通读《扬州十日记》。及至晚清,革命党重新发掘清军入关暴行,将之广为传播,以激发“种族意识?#20445;?#20351;得辫子所承载的屈辱史,更容易进入读书看报的知识分子耳目。但很多了解辫子往事的知识分子,比如王国维、梁鼎芬、辜鸿铭,仍选择在共和时代继续留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种“清醒的固执?#20445;?#26174;然也有着某种对“辫子”的强烈认同在其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,这种认同,实是一种认知的异化。康雍乾三代,文网密布百余年,知识分子于战战兢兢中学会了如何自我审查。《读史方舆纪要》是一本历史地理工具书,但对明清之?#23454;?#22320;理变化,一个字都没有写,这是学者的自我审查;内廷剧?#23380;?#28436;“神怪幽灵牛鬼蛇神?#20445;?#36825;是演?#25112;?#30340;自我审查;乾隆做皇子?#20445;?#20854;史论写作集中于汉唐宋,而从不涉明清,这是皇室的自我审查;《明史》案发,谷应泰《明史纪事本末》一书的刻板紧急将“明史”二字挖去,这是出版界的自我审查;孔尚任?#30701;一?#25159;》里用流寇代替清军,李渔《巧团圆》里把掠夺?#20061;?#30340;清兵改成李自成军,这是文学界的自我审查。如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我审查久了,即不免?#25353;?#37324;发现快感,奴役中寻出美来。修改“内心的道德律?#20445;?#26469;和外部世界达成“和解?#20445;?#23601;成了许多知识分子的解脱之道。乾隆时代,曾静曾以“理气之分”来抨击清廷,说什么汉人生于中土,禀气较纯,故生而为人;夷狄(女真)生于边陲,禀气不纯,故生而为禽兽。到了晚清,这?#20303;?#29702;气之分”的理论,却反成了知识分子维护清廷的工具,郭嵩焘出使英伦,考察其“君民兼主国政”的民主政体,表达了赞赏之意,却遭同乡大儒王运的激?#36951;小?#29579;依据“理气之分”理论,断言洋人连“人”都算不上,只能算“物?#20445;?#20854;文明不过是?#24052;?#20154;气则诈伪兴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相较抽象的“华夷之辨?#20445;?#34880;淋淋的?#20843;S发令?#20445;?#31881;饰起来要困难得多。不过,也并非没有办法。把辫子推为“国粹”的辜鸿铭,曾如此解释自己为什么明知辫子承载着一段黑暗的历史,却仍选择了认同和保留:“孔子曰:微管仲,吾其披发左衽矣!我今亦曰:微曾文正,我其剪发短衣矣!”?太平天国对“辫子”的恨,成就了辜鸿铭对“辫子”的爱;太平天国“丑陋的长毛?#20445;?#35753;辜鸿铭不惜美化脑后的“辫子”。后一段黑历史,洗白了前一段黑历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过,以黑洗黑终究不是正道。事实也正在证明,以历史攻击现实,并不能鼓动所有民众抛弃辫子。唯有见识到真正的文明,形成对比,方能起到幡然醒悟之效。1911年4月,大清“海圻”号军舰奉命?#24052;?#33521;国,参加英王乔治五世的?#29992;?#24198;典,管带程璧光召集舰上三百余名官兵训话,集体剪去了辫子,理由正是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长发污衣藏垢,既不卫生,又有碍动作,尤以误害海军形象为甚。”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图:民国建立后,剪辫子没有变成民众普遍的自发行为,只能依?#31354;?#24220;强制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①梅兰芳,《梅兰芳自述》,?#19981;?#25991;艺出版社,2013.,P89-90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②朱尔典爵?#24656;?#26684;雷爵士函,1912年2月9日。收录于《英国蓝皮书有关?#26753;?#38761;命资料选译》(下),中华书局,1984,P443-445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③代领事史密斯致格雷爵士函,1911年11月20日。收录于《英国蓝皮书有关?#26753;?#38761;命资料选译》(下),中华书局,1984,P231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④沈航,《?#26753;?#38761;命后的剪辫与留辫问题研究——以浙江省为例》,《浙江学刊》2013年第3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⑤《胡绍之等致胡?#23454;?#20449;》,《?#26753;?#38761;命史丛刊》(第一辑),中华书局,1980年,第222页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⑥?#27835;?#23665;,《呈大总统筹补山西人民生计,?#21149;?#20845;政,特设?#24049;?#22788;暨办理情形文》,1918年5月25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⑦胡朴安,《中华全国风俗志》,气象出版社,2013,P412;P407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⑧王汎森,《权力的毛细管作用》,?#26412;?#22823;学出版社,2015,P385。《清实录?#20998;?#20165;不慎出现过一次“一发千钧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⑨沈航,《?#26753;?#38761;命后的剪辫与留辫问题研究——以浙江省为例》,《浙江学刊》2013年第3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⑩金满楼,《门槛上的民国》,新星出版社,2013,P250。庄士敦的回忆有一定的可信度,王汎森也同样认为:当?#20445;?#19981;只汉人不清楚明代历史的真相,满人对自己的历史也不清楚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钱穆,《师?#35328;?#24518;》,东大图书,1983,P34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王?#32426;ぃ?#24518;昌邑县“五·一八”惨案》,收录于?#27573;?#21490;资料选辑 第1辑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?《张文襄幕府纪闻·不排满》,收录于《辜鸿铭文集》,海口出版社,1996,P413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. 破解11选5的密码出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