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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盛唐,那一场吐槽大会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9-03-23  八面楚风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1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雪纷飞,长安裹了一层诗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朱雀大街的一家酒楼,进来三名男子。他们气度非凡,谈笑风生,径直走向?#30475;?#30340;座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猛然一看,这是三个成功人士,社会精英,可如果细看,从他们皱巴巴的素袍上,能看出落魄的痕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?#26165;?#30340;那位叫高适,皮肤黝黑,一个月前,还在河南老家的庄稼地种麦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穿青袍的叫王昌龄,刚刚做了江宁县丞,官?#20309;?#34180;,是个月光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年长那位一身?#30528;郟?#33136;间斜插一支羌笛,他已经辞官多年,名叫王之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此刻,三人一边落座,一边争论着一个话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:说了半天,到底谁才是老大呀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:当然是我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伸手打住?#20309;?#19981;服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店小二一脸堆笑,快步走来,高适一把抓住小二的手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来,小哥你说,我们三个谁是老大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店小二两手一抱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位爷,谁当老大我不在乎,我只想知道谁买单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人对视,空气冷却了三秒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摸出四文大钱?#20309;?#19968;壶酒,要一叠茴香豆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店小二:客官,我们不是咸亨酒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赶紧解围,只见他右臂一扬,手伸进袍子下面一通乱摸,竟掏出一支狼?#26753;?#31508;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丈夫?#37117;?#24212;未足,今日相逢无酒钱。小哥儿,能赊个账吗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店小二摇摇头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别以为你是诗人我就不敢轰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话间,丝竹鼓乐传来,酒楼的重头戏开场了,薄纱飘摇,映出一群歌妓的曼妙身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啪”的一声,王之涣把信用卡拍在桌上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赶紧上酒,不差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店小二?#24230;?#36864;下,歌妓们缓缓登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2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先出场的是暖场节目,比男人还爷们儿的梨园姑娘一通杂耍,青衣长剑,虎虎有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抿一口酒,提议道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谁是老大,咱们说了不算,一会歌妓小姐姐们上台,唱谁的诗多,谁就是老大,如何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:这个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哈哈大笑:走着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几杯酒下肚,只听满堂喝叫,口哨声起,一个小姐姐走上舞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身披薄纱,长裙?#31995;兀?#22836;发挽着高髻,上插一朵粉红牡丹,那是长安最流行的时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丝竹声起,小姐姐唇红齿白,嗓音带着忧?#32781;?#21482;听她唱到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?#32479;?#23665;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头一句尚未唱完,王昌龄就斟满一杯,像在品酒,又像在品歌,一曲结束,他拿起粉笔,在墙上工工整整画了一道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,一首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又一位小姐姐上场了。她梳着椎髻,身披锦帛,“拂胸轻粉絮,暖手小香?#25671;保?#19968;开口,声音黯然销魂,她唱的是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箧[qiè]泪沾臆,见君前日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台今?#25293;?#29369;是子云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也将酒一饮而尽,笑声里裹着边塞的风沙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好意?#36857;?#25105;也一首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三个歌妓也上场了,众人一片欢呼。这是一位网红,她的服装打扮与前两位没有太大区别,只是手里多了一把团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团扇姐姐一开口,王昌龄?#20013;?#20102;,因为她唱的是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奉帚平明金殿开,且将团?#35033;才?#24458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多么空虚?#25293;?#20919;的画面啊,这正是王昌龄火爆长安?#37027;?#27004;必点金曲,《长信秋词 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更得意了,在墙上又添了一道,冲王之涣说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,两首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淡定依旧,扫一眼台上,?#32622;?#19968;眼墙上,轻轻吐出一个字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俗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什?#27492;祝?/strong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逼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姑娘?#20303;?/strong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俗人也不唱你的诗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饮完一杯,胸有成竹:“这些姑娘都没品味,看到那个头牌了吗?”高适、王昌龄顺着王之涣的目光望去,舞台一侧,今天压轴的歌妓即将登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如果这位头牌不唱我的诗,我就认?#32781;?#35201;是唱了,你俩就向我磕头拜师吧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、王昌龄是什么人物,边塞大神,会怕这个?就这么定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琴瑟齐鸣,震天的欢呼声中,头牌缓缓登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3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位姑娘一袭白衣,不施粉黛,全身唯一的艳色是她天然的嘴?#21073;?#20030;手?#40723;齲?#23451;若仙女下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掌声平息,只听见,她?#20204;?#20142;的嗓音唱到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黄河远?#20064;?#20113;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曲结束,全场静默,而后掌声雷鸣。这首金曲,正是王之涣的《凉州词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服吗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:不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:我也不服,兴许是运气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说话间,现场狂欢未歇,众人大叫:再来一个!再来一个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姑娘接连又唱两首,还是王之涣的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服吗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又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今天我俩买单..... 师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之涣爽朗大笑:今天,不用买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话音未落,刚才那位头牌小姐姐,已带着众姐妹走来,到三人面前,低头便拜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位哥哥,能一起喝个酒吗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熟悉唐诗的朋友或许看出来了,上面这个?#36866;攏?#21483;“旗亭画壁”,旗亭就是当时的酒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想说的是,大家看这个?#36866;攏?#24448;往被这三个男人的才华吸引,却对诗的背景不太关心。其实,这场看?#21697;?#27969;潇洒的诗歌酒局,?#23616;?#19978;是一场吐槽大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们一首首看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彼时正值开元盛世,大唐如日中天,看不出一点衰败的迹象。然而,鲜花着锦的袍子里,棉絮已经有了腐败的气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的第一首,叫《芙蓉楼送?#20004;ァ罰?#36825;是?#24616;?#22330;的吐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众所周知,王昌龄是边塞诗人,他二十多岁从军,沙场磨练。然后到长安,先考中进士,再考进博学宏词科,类似于考完研?#21487;?#21448;拿下博士,相当厉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是朝廷只让他做了一个小县尉,多年不给升职,最后还被贬到湖南的龙标。宝宝心里苦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李白有诗“杨花落尽子规啼,闻道龙标过五溪。”就是写给王昌龄的,这时候他的称呼,叫王龙标。在龙标?#28067;?#24180;,?#30452;?#35843;往江宁做县丞。火车票搜集了不少,就是不升?#21834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去江宁赴任的?#39134;希?#38215;江芙蓉楼下,王昌龄要跟那个叫?#20004;?#30340;好友分别了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哥们儿,洛阳的朋友如果问起我,就说我一片冰心,不会在官场上油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千百年来,这首诗最出名的就是这后两句。其实从才华指数上,我觉得“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?#32479;?#23665;孤”更厉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寒雨连江,楚山孤立。这意境,你品品,写个景都能把人写哭,“诗家夫子”的台头不是白拿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是条硬汉,不知道那天哭了没有,反正高适在送别朋友时真哭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因为他的朋友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死去的朋友,叫梁洽,在家排行老九,高适那首诗,就叫《哭单父梁九少府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梁洽是一个比悲伤更悲伤的?#36866;隆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十次科举,熬了无数个夜晚,终于考中进士,做了山东单父县尉,上任没多久,却因病去世,命运很悲?#25671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还好,他有高适这样的朋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箧泪沾臆,见君前日书。”打开书箱,看到你写的信,好伤心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台今?#25293;?#29369;是子云居。”你在地下,一定很?#25293;?#21543;。你的家,也像扬雄的家一样,冷冷清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“子云?#34180;?#23376;云,是西汉辞赋大咖扬雄的字,他留给世人的形象就三个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冷、有才、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,后世文人只要觉得自己是扬雄体质,都会拿他说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比如杜甫,写简历说自己“赋料扬雄敌,诗看子建亲?#34180;?#25105;的才华,跟扬雄、曹植一样厉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浩然发牢骚:“乡曲无知己,朝端乏亲故。谁能为扬雄,一荐甘泉?#22330;?/strong>”我空有扬雄一样的才华,可惜没人引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刘禹锡被社会碾压,也拿扬雄说事:“南阳诸葛庐,西蜀子云亭”,何陋之有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李白更厉害,族叔说他:“驰驱屈、宋,鞭挞扬、马。千载独步,为公一人。?#34180;?#23624;原、宋玉、扬雄、少年怒马…哦不,是司马相如,都被你超越啦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子云,唐朝诗人的精神堡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再回到梁洽,在这首诗里,高适还写道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常时禄且薄,殁后家复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妻子在远道,弟兄无一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没权没势,做了小官也照样穷,终南山超级大别墅,万?#20132;平穡?#37117;不属于高适、梁洽们。这种阶级矛盾,当时的高适笔力还不够,要到十几年后,才?#27426;?#29995;写成金句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适哭梁洽,满满都是槽点,是吐朝廷?#21487;?#20250;?还是命?#32781;?span>或许都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男人不容易,那女人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也不容?#20303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5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昌龄的第二首诗,叫《长信秋词》,是宫女的吐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前方高能,请扶好坐稳,因为这首信息?#21051;?#22823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读这首诗,有必要先扒一下唐玄宗的私生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白?#21491;?#29190;过一个料,叫“后宫佳丽三千人”,其实老白很厚道了,“三千”可能只是为了押韵,从数量看,也就是兴庆宫一个宫的数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算上大内、大明宫,以及东都洛阳的大内、上阳宫,总共有多少呢?说出来吓死你,妃嫔加宫女,四万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么多女人,玄宗当然忙不过来,于是他发明一个游戏规则,叫?#20843;?#34678;所?#25671;薄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下面,请用赵忠祥老师的语调?#35782;粒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春天来了,又到了动物们xxoo的季节。在兴庆宫的大草坪上,阳光温暖,气候湿润,一头玄宗从花丛间走来。在这里,有一群雌性正在等着他的召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性资?#35789;?#31232;缺的,一群太监咽了一口唾液,把各式鲜花送到雌性手里,她们插在头上、披满身上。玄宗伸出粗壮的双臂,?#35328;?#20808;捕捉的一只蝴蝶放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放飞了蝴蝶,也放飞了自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花粉的香气,对蝴蝶有难以抗拒的诱惑,它落在哪个嫔妃身上,玄宗就在哪里停下脚步。一场雄性使用权的竞争,就这样以浪漫的方?#21073;?#21451;好解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自然的神奇正在于此:一支兴庆宫的蝴蝶,?#32423;?#25159;动?#36214;?#32709;膀,就能引起整个后宫系统的一场“龙倦风?#34180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好,刹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画面我可以写,王昌龄肯定不会这样写,他关注的,是连蝴蝶都见不到的那个群体,叫宫廷怨妇,所以这类诗,叫宫怨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诗名既然叫《长信秋词》,无非是拿汉朝的长信宫做个幌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话说汉成帝有个妃子,叫班婕妤,一开始受宠,后?#26149;?#25104;帝?#39748;?#21035;恋,?#19981;?#19978;了赵飞燕、赵?#31995;?#22992;妹,班婕妤就进了长信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年又一年,空虚?#25293;?#20919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据说班婕妤写了一首《团扇诗》,最后四句是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常恐秋节至,凉飙夺炎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弃捐箧笥中,恩情中道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很害怕自己就像这个团扇,秋天一来,天气转凉,就用不上了,丢弃在箱子里,恩断情绝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长信秋词》其实是一组诗,歌?#39034;?#30340;是其中一首。我们再放一遍,就很容?#26700;?#35299;了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奉帚平明金殿开,且将团?#35033;才?#24458;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住在长信冷宫,早晨殿门打开,拿着扫帚打扫卫生,闲下来,手持团扇,度过漫长的一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再漂亮有什?#20174;?#21602;?还不如那只乌鸦。它刚从昭阳殿飞来,还带着那里的阳光,和君王的气息。(昭阳殿:赵飞燕住所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随然唐玄宗?#32676;?#25104;帝英明得多,但并不妨碍他给嫔妃宫女这个群体种下的怨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蝴蝶可以双飞,乌鸦可以单飞,玄宗能怎么飞!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以这种事,王昌龄也很无奈的,只能写得这么委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06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最后是“春风不度玉门关?#34180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首《凉州词》,江湖地位、诗的含义不需要过多解释,历代几乎所有的唐诗读?#23613;?#21517;家大咖,?#35328;?#32654;的话说尽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它是一颗珍珠,我们不妨看看它诞生的背?#21834;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唐史领域一直有个争议话题,唐玄宗时期是不是穷兵黩武?这属于战争动机的范畴,咱们不讨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反正仗是打了,跟南诏,跟吐蕃、?#22238;省?#22865;丹,各种互殴,今天这个跪下叫爸了,明天那个又喊你孙子了,像打地鼠游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打仗这么苦,朝廷能做好抚恤工作也行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然而并没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唐玄宗的后半生,废寝忘?#24120;?#24537;于研究蝴蝶的授粉机制,以及论证蝴蝶效应的科学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军队、人民?#32479;?#24311;的矛盾越来越尖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的士兵,十五六岁去北方打仗,四十岁打不动了,?#30452;?#27966;往西线的军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杜甫有诗:“一从十五北防河,便?#20102;?#21313;西营田。去时里正与裹巾,归来头白还戍边。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军营里也不好过:“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?#34180;?/strong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军嫂也一肚子怨气:“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?#34180;?/strong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要是战死了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对不起,没有抚恤金,甚至官府连派人慰问一下都没有。玄宗后期,初唐那种“宁做百夫长,胜做一书生”?#37027;?#26149;荷尔蒙直线下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现在再看王之涣的吐槽,“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”典型的春秋?#21490;ǎ?/p>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前线的?#20540;?#20204;啊,你们整天吹那幽怨哀婉的《杨柳曲》有啥子用!君王的春风,是吹不到那里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话分两头。吐槽归吐槽,?#24616;?#24868;怒出诗人。相比明清文人,大唐的愤青们至少活?#29467;?#24555;,这不仅没有抹黑唐朝形象,反而是大唐最性感的光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从这个角度看,吐槽,是唐诗的第一生产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开篇那场吐槽大会,记录在《唐才子传》里,在结尾,作者只说王之涣太狂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可以不负责任地告诉你,真实的结尾是这样的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大才子被这一群歌妓涌进VIP包房,各?#32622;?#21333;,求签字、求新诗、求带,并再次确立王之涣的大哥地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人大醉一晚,歌舞狂欢。临走,王昌龄把那名头牌姐姐拉到一旁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姑娘,?#25170;?#26102;明月汉时关”,要不要了解一下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1. 破解11选5的密码出号